上周五下班时,我在地铁口撞见老张蹲在台阶上啃煎饼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外套,袖口还沾着点机油,左手捏着半张煎饼,右手举着手机刷短视频,屏幕蓝光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。
“又加班?”我凑过去,他抬头时嘴里还塞着半根脆生生的生菜。
“可不嘛,新到的那批德国机床,参数总对不上。”他咽下嘴里的东西,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“你说这帮老外,说明书写得跟天书似的,光是校准液压系统就折腾了俩钟头。”
我瞥见他工牌上“高级技工”的字样,想起上周路过车间时,看见他踮着脚在三米高的操作台上调试零件,安全帽歪在脑后,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,在深蓝色工装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干这行了。”他突然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边缘,“上个月招了俩学徒,一个嫌油污脏,一个说站八小时腿疼,没三天全跑了。”
说话间,地铁呼啸着进站,卷起的气流掀飞了他脚边的包装纸。他慌忙按住,纸片还是擦着裤腿飘进了下水道口。“这行当就这样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看着糙,其实得心细——上周小王没拧紧一颗螺丝,整条生产线停了半小时,损失够买半吨钢材的。”
我们随着人流往站里走,他突然停住,指着对面广告牌说:“你看那广告,‘一键操作,轻松上手’,说得跟玩似的。可真要修起来,得先摸透每个零件的脾气,就像我媳妇养的那盆君子兰,水浇多了烂根,少了又蔫巴,得恰到好处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广告上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正对着镜头比“耶”,背景是闪烁的科技感灯光。而此刻的老张,工装裤上还沾着上午调试设备时蹭的油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却把“高级技工”的工牌擦得锃亮。
“其实我也怕这行断层。”他低头看脚尖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我闺女总说让我转行,说现在谁还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。可她不知道,每次修好一台机器,听着它‘嗡’地一声重新转起来,那感觉,比中彩票还踏实。”